【專題文章】孩子不是叛逆 青少年自殺防治關懷

(編輯室/本文根據《國家衛生院研究論壇》建構兒少自殺防治校園體制之行動綱領與方案整理)

在這個科技無所不在的時代,智慧型手機已成為孩子生活的一部分。從學習、社交到娛樂,手機幾乎無所不能。然而,當我們低頭滑動螢幕時,是否也忽略了它對孩子身心健康的深遠影響?

過度或不當的手機使用,不僅削弱了兒少發展的關鍵能力,更可能扭曲他們的價值觀與自我認知。我們不能因工具的便利而對其危害視而不見,守護下一代的健康成長,已是刻不容緩的議題。

為何青少年的自殺率持續攀升?

近年來,出現一個令人心痛的現實,亦即台灣兒童與青少年的自殺率正持續攀升。根據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報告顯示,自殺已成為15至24歲青少年主要死因的第二位,且自2017年起逐年上升。

身為家長與教育工作者,我們投入了大量的關愛與努力,但為何情況依然如此嚴峻?這是否意味著,我們對孩子內心風暴的理解,存在著某些誤區?

當傳統的管教方式與關懷策略效果有限時,我們需要一個更深刻、更具同理心的視角。希望這些洞察能提供更有效、更有溫度的應對策略,幫助我們共同接住每一個可能墜落的年輕心靈。

發現一:網路成癮 關鍵不在「時間」而在「內容」

許多家長最大的焦慮,來自於孩子無時無刻不掛在網路上。我們習慣性地限制上網時數,卻可能忽略了真正的風險核心。台大醫院林煜軒醫師團隊指出,對孩子自傷風險影響最大的,並非上網時間的長短,而是他們在網路上所瀏覽的內容。

研究結果提出一個震撼的對比:孩子每增加一小時的上網時數,自傷風險分數僅增加0.14分;然而,一旦遭到網路霸凌,這個分數會遽增6.45分。這個數字,已逼近自傷高風險族群的臨界點7分以上範圍。

調查發現,各類不當行為中,孩子只要遭到網路霸凌,就可能使自傷風險分數增加6.45分。

這個發現提醒我們,必須「重質不重量」。我們應該關心的是:「孩子在網路上和誰互動?」「是否遭受或參與了網路霸凌?」「有沒有接觸到私密影像外流等性相關的有害訊息?」網路內容的品質遠比時間來得重要。

發現二:大腦還在成長 孩子不是叛逆而是生理限制

「他為什麼這麼衝動?」「為什麼他這麼在意朋友說的話?」這些看似叛逆的行為,其實源於青少年大腦發展的生理限制。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報告明確指出,人類大腦要到約25歲才能發展成熟,而負責規劃、決策與衝動控制的前額葉皮質,正是最晚成熟的區域之一。

青少年常見的衝動行事、情緒起伏劇烈、對同儕評價極度敏感等特質,並非純粹的品格問題或故意作對,而是在他們仍在「施工中」的大腦控制能力尚不完備的自然表現。所以,當您下一次面對孩子的衝動行為時,請記得這不是挑戰權威,而是他們大腦發出的求助訊號,需要您的引導而非斥責。

報告強調,這個大腦快速變動的階段,是神經可塑性的關鍵期,充滿了「機會與危機」。我們給予的每一次引導、每一次示範,都是在為他們提供大腦成熟所需的正確經驗和重複演練。理解了這一點,我們就能從單純的管教者,轉變為孩子大腦發展的溫柔鷹架。

發現三:危機的萌芽與風險 從國小就開始累積

我們普遍認為,青少年自殺的議題,危機多半發生在國、高中階段。然而,研究報告指出,自殺風險是一個漫長的「歷程」,其危險因子可能從國小階段就已開始悄然累積。

近年來,小學學齡層的自殺通報人數呈現顯著增加的趨勢。如黃曉東同學(化名)案例,一位國小音樂資優生因課業壓力出現自傷行為,所幸在家庭、學校、醫療三方的及早合作介入下,成功度過危機。這說明,早期發現與跨界合作至關重要。

這也引出了「上游防治」的概念,與其等到孩子身陷急流危機爆發,才奮力打撈,不如從更上游就開始為他們建構心理免疫力。從小教導孩子如何辨識與表達情緒、面對壓力與解決問題,這些看似基礎的生活技能,正是保護他們未來免於溺水的關鍵。

發現四:人人都是守門員 接住一顆可能墜落的心

當察覺孩子可能處於心理危機時,許多人常因「不知道該說什麼」或「害怕說錯話」而卻步。事實上,成為一個有效的支持者,並不需要複雜的心理學知識。教育部推廣的「教師守門人三步驟」,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簡單、清晰且人人可操作的行動指南。

  • 一問:主動關心、積極聆聽 放下成見與批判,溫柔地開啟對話。簡單的一句「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,還好嗎?」就是最好的開始。用心聆聽,讓他們感受到被理解。
  • 二應:適當回應、支持陪伴。 以同理心回應他們的痛苦,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。重點不是給予建議,而是傳達「我會陪著你」的支持。
  • 三轉介:尋求適當資源的協助 當情況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時,勇敢地尋求專業協助是至關重要的。我們可以說:「這個問題似乎讓你很困擾,我們一起去找輔導老師聊聊好嗎?」將孩子轉介給校內外的專業資源。

這個觀點極具賦權意義,強調自殺防治並非只是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的專利。每一位家長、老師,甚至同儕,只要秉持用心關懷,並以同理心溝通,都能成為防護網上堅實的一環,接住那顆可能墜落的心。

發現五:家庭功能是核心 最強大的保護因子

在探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眾多因素中,家庭扮演著一個無可取代的雙面刃角色。憂鬱症狀、感情因素、家庭因素,是青少年自殺的三大主因,統計中明確點出家庭的重要性,許多案例報告,更深刻地揭示了這點。

例如,江凱同學(化名)因母親期望過高而壓力巨大、出現自傷行為,家庭成了風險的來源;而王語嫣同學(化名)則在家長積極參與治療後成功走出危機,家庭成為了最強大的保護網。說明了家庭功能的雙面刃角色。

一個功能良好的家庭,能提供溫暖、支持與無條件的接納,這是孩子面對外界風雨時最堅固的避風港,是最強大的「保護因子」。相反地,若是家庭中充滿衝突、父母期望過高,或是長期缺乏情感支持與正向溝通,家庭本身就會成為最沉重的「危險因子」,將孩子推向絕望的邊緣。

總之,守護孩子的心理健康,目光不能只停留在孩子個人身上,更需要檢視整個家庭系統的互動模式。強化親職教育,學習如何進行正向溝通,放下過度的期望,給予孩子真正的情感支持,這是我們能為孩子做的最重要的事情。

結語:用理解與行動,編織溫柔安全的網

從網路內容的重要性,到大腦的生理限制;從危機的早期萌芽,到人人皆可為的守門人三步驟,再到家庭功能的核心地位,以上這五個發現,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理解青少年心理危機的新地圖。清晰地回答了我們的疑問:「為何我們的努力有時顯得不足?」

因為我們的努力常常被錯置了,我們專注於時間而非對話,計較著叛逆而非理解生理。守護青少年的道路需要的,不僅是更多的努力,而是一場根本性的視角轉移。保護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愛,更是與時俱進的理解與智慧。

WHO世界衛生組織曾說:「每個人的行動都會對青少年自殺防治帶來改變。」改變,就從我們更新自己的認知開始。下一次,在感到孩子難以理解時,我們是否能先停下來,想一想他們仍在「施工中」的大腦,並多問一句:「你還好嗎?」每一個微小的行動,都在為孩子編織一張更溫柔、更堅韌的社會安全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