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人你或許認識

人在成長的過程中,總也有那麼一個時刻,會停下來問:「我是誰?」而他,最大的功課就是在孩子們開口問:「我是誰?」之際,出現在他們身邊。

 

「你是誰?」當孩子們帶著歡喜從學校回家,卻苦著一張臉回到學校時,他會拍拍他們的肩問。

 

「你是誰?」當孩子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在課堂上彼此揮拳相向時,他會突然出現,扯開主角,用力問。

 

「你是誰?」當孩子們被帶到陌生環境裡,為了適應完全不同的生活作息而哭泣時,他會摟住他們小小的身體,輕聲問。

 

只因,「我是誰?我是誰?我是誰?」曾是他年少時最大的困惑。

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找不到答案。

 

 

圓圓的臉上鑲著兩粒圓圓的眸子,圓圓的身材,笑起來混身上下都散發著圓到不行的歡喜。

 

任誰也難想像,如今這個如此圓潤的生命,曾經歷過多少蒼白與坎坷。

 

「要說壞,我想沒有人比我經歷過更壞的情境吧。」抹抹汗,他笑道。

 

那天戶外溫度高達39度C,室內雖開著冷氣,廿幾個孩子與大人簇湧在一起,溫度仍然難以壓低。他是孩子頭,但「當家」的是暑期班老師,他只是每天必到的志工大哥,人稱「阿翔」。

 

在阿翔有記憶之前,家境是好的,父親做生意,做很大,然而好日子在他上小學沒多久就結束了。為了周轉,父親跟地下錢莊尋求資助,從此全家陷入絕境。

 

「但從我開始懂事後,家裡即沒有一天平靜。」地下錢莊追錢上門、公司宣告破產、親戚朋友避走、父母為債務而不得不離婚、搬家…。

 

整個青春期他是在「躲」中度過,父母躲債,親友躲他們,他躲所有人…「壞」朋友除外。

 

課堂上突然傳出幾聲撕喊,雙手交錯做了個暫停的姿勢,阿翔衝上前,拉開已扭成一團的兩個男孩,把其中一個帶出門,私下不知說了什麼,五分鐘後,兩人一臉沒事的回到課堂,男孩繼續上課,他,繼續說著自己的故事。

 

上國中後,雖父親又慢慢想法子將家庭經濟穩了下來,但父母之間已破碎的婚姻卻再也回不來。他拒絕回家。成天跟幾個朋友在校外混,電玩、打架、把妞…日子過得還挺愉快的。

 

有一天,幾個同學帶他去見一個神秘大哥,對方笑笑說:「他沒種啦,帶這種人來做什麼!」

阿翔火大了,拉開陣仗就想捶下去,被同學拉住,要他別白目,「喂,大哥有沖子,你瘋了?!」

「大哥」見他眼冒凶光,臉色一緩,從口袋裡掏出包五顏六色的藥丸,笑道:「你認為自己有種?有種就去賣啊,沒種別在這裡裝笑。」

 

「賣就賣,誰怕誰啊!」一把抓住藥丸,他回頭就走。

 

越走,越慢,越慢,越慢…

 

終於,他停下了腳,駐足在街邊,望著大馬路上穿流不息的人潮,他發覺自己在發抖,一股來自體內深處的寒意正不斷往外冒,「這是什麼?為什麼會這樣?我是誰啊?」

 

「我是誰啊?」那天回去後他失眠了。「兄弟情」不能不顧,可是如果顧了兄弟情,他不就成了販賣毒品的幫凶了?可以這樣嗎?我真的想跟他們一樣嗎?

 

第二天他聽說有拿藥的同學都去賣了,但他沒去,他逃課了,再想不到,卻在電玩店裡被警方臨檢,搜出了身上的毒品。

 

「這是我兒子,他不壞,我相信他的話,如果他要拿去賣他不會逃學,他只是被利用,是我一直沒有好好管教他,是我沒有注意他,是我的責任,請、請、請你給他一次機會好嗎?」

 

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刻。

 

那一刻,他西裝筆挺的父親向警察躹九十度躬;那一刻,他驕傲的父親,缷下人前所有的尊嚴,含著淚,卑屈地,以幾乎要下跪的姿態,為兒子向警方祈求一個乾淨的,沒有紀錄的,未來。

 

那一刻、那一刻、那一刻…

 

「你知道,如果每一個所謂的『弱勢孩童』都擁有那一刻,那麼我們的工作會輕鬆多少?」笑笑,他低頭擦擦汗掩住眼角的淚光。

 

因為就在那一刻,他終於看到了,自己不是不被需要的、多餘的、沒人關心的孩子,自己更不是沒有家、沒有父母、可以任性而為的「自由人」。

 

他知道即使父母已分開,即使自己必需適應兩個家庭,即使他再也沒法子跟小時候一樣,左手牽著父親右手牽著母親一起去散步;即使每日回家後面對的不再是:「今天上課好不好玩?」或一桌熱騰騰的飯菜,可是他做的每一件事,他的每一個舉動,每一次深吸,都仍牽動著父母的心,即使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輕易表達出來。

 

也就在那一刻,他發誓自己絕對不要被當成警察眼中的「問題少年」,發誓自己要讓父親再不去人前為他卑躬屈膝,發誓有一天自己長大後,要回來讓更多像他這樣的孩子,自己走出來。

 

那天,他是在臺北一個地區性志工據點裡服務,從考上大學後,他就一直在「混」志工,寒暑假、周休二日,同學們爬山露營,他也一樣,只是身邊多了很多毛毛頭,「我喜歡跟他們混。」他指指前方,孩子們正跟著老師用廣告顏料學畫畫,「這都是一些跟我當年情況類似的孩子,我很幸運,在那一刻被父親救了回來,但他們也許沒有這麼幸運,怎麼辦呢?」

 

是啊,怎麼辦呢?以前所謂的「問題兒童」,如今所謂的「弱勢兒童」,如果無法從家庭中找到助力,未來要怎麼面對如此複雜而充滿誘惑的社會呢?

 

「就讓我當他們的『那一刻』吧。」他淡淡的說,每一個人都有自救本能,每一個生命都有能力找到正確方向,不論外在環境再惡劣,人成長到某一階段,或在面臨生命轉捩點時都會開口問:「我是誰?」

 

而他,只要在孩子們開口「那一刻」出現,就很夠、很夠了。

 

正如同他的父親當年出現的,「那一刻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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